Tuesday, September 2, 2008

杜正勝與秋後算帳 郭正昭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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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• 杜正勝與秋後算帳

      郭正昭

      最近我們在海外,讀到了「杜正勝致海外鄉親的一封信」及「杜正勝對特別費之聲明」兩個文件,內心感慨之深,殊非任何筆墨可堪形容。對所有海外原鄉人來說,這無疑是敲響了警鐘,宣示國內政黨惡鬥,已進入「秋後算帳」的新階段了。葉落知秋,山雨欲來,肅殺的氣息彌漫而凝重,難道國民黨相信,可藉此一舉摧毀民進黨,清洗異己,趕盡殺絕嗎?

      基於多種不公平的原因,近年來從縣市長地方選舉,到立法院及總統的中央選舉,民進黨一路挫敗,政黨制衡的功能盡失,民主架構遂告解體,一黨專政的黨國體制乃死灰復燃,重臨斯土,而威權統治與聯共制台的陰謀,也接踵而至,隱然成形,這一切都在「終極統一論」的口號下,狐假虎威,公然進行。台灣民主、自由、人權、法治的沉淪危機,已到了盡頭,快要破滅了,又何止倒退廿年!明智的台灣人民,還能畫餅充飢,陶醉在經濟泡沫的美夢裡,無所警惕和覺悟嗎?

      杜正勝窮苦出身,畢業台大,留學英倫,一生過的是清高的學者生涯。服務於中央研究院廿餘年,潛心史學,服膺並發揚了「學術獨立,思想自由」的優良傳統,精勤努力不懈,卓然有成,乃院士級人物。他的人格特質包涵了:勤勉、簡樸、清廉、耿介、誠信、嚴謹、奉公守法、堅持原則,是台灣人文學界少見的傑出領導人才。基於熱愛鄉土的一念,他近年來毅然投入政治,四年在故宮博物院,四年在教育部,均厲行改革,不遺餘力,政績有口皆碑,有目共睹,遠非庸懦之輩,倖進之徒可堪比擬。他的從政生涯,真正實踐並體現了民進黨標榜的「清廉、勤政、愛台灣」的基本理念。他痛感台灣司法官員品質與素養的低落,只知死背六法全書,滿腦教條主義,對真正的法理、法源之學,人情義理之思,均幼稚無知,更不論通達了。他多次提出興革方案,要改善司法人員的教育水平,均橫遭立法院封殺,更因此得罪了那幫既得利益的守舊勢力。如今不僅未能功成身退,卻身陷危難境地,儼然成了政黨惡鬥的人質,秋後算帳的祭品。首長特別費的問題,在台灣掀政海波浪,擾攘多時,法界有識之士,早就指證,首長特別費的規範,乃法律條文含混錯亂的矛盾所衍生出來的,應從修法正本清源。不此之圖,卻要利用這種「歷史共業」,來做為政黨惡鬥的工具,製造「冤、假、錯」案,如此惡毒居心,還有人道與天理嗎?



    • 多少年來,國民黨執政期間,縱容黑金集團勾結,金融詐騙案層出不窮,掏空台灣的資金,累計高達數千億,如今都成了通緝的逃亡經濟犯,受到一方庇護,逍遙法外。最令人痛心側目的是拉法葉艦案,賠上尹清楓上校一條人命,吃掉數百億貪黷的佣金。這樣一個超級巨型貪腐案,冰山一角早已浮出水面,卻永遠石沉大海,而幕後大奸巨惡,穩若泰山,高枕無憂,連質疑的人都要受到報復和嚴懲的威脅,說是動搖國本。如此包庇到底,瞞天過海,而國民黨竟然動員檢調人員,抓住民進黨幾個莫須有的小弊案,訴究的往往是幾萬塊的零錢,卻窮追猛打,無限上綱,公然踐踏社會公義與基本人權。另外,還有一筆天文爛帳必須清理,在黨國體制下,以侵佔掠奪的非法手段,堆積起來的數千億龐大黨產,更是結構性貪污的產物,應該悉數還財於民,國民黨又如何推諉辯駁呢?這不是證明是非與善惡的巔倒錯亂嗎?難道國民黨也敢公然宣告:什麼三權分立?國會是我黨的橡皮圖章;什麼司法獨立?所有法院都是我黨開的;什麼新聞自由?一切傳播媒體都是黨的喉舌!如此在一黨專政的威權籠罩之下,兩岸的終極統一也就水到渠成了。

      杜正勝的公開信,其中有一段沉重的話,是值得我們詮釋和闡揚的,因為這段話的涵義,極具典範性。「我只能說,我的人格沒變,但我的思想變了,我的認同變了。試問幾十年下來,誰的思想、認同沒有改變呢?」這一段真誠而痛切的肺腑之言,道盡了杜正勝的心路歷程,也生動描述了他內心世界的轉型的軌跡與契機。而他今天疾風勁草,特立獨行的超拔氣概、風骨,與膽識,終於為台灣鄉土之愛,背負了「去中國化」的十字架,也根源於此。



    • 我們要指出,當代台灣最詭異的一個社會現象,乃是政治氣候的異化與突變。從兩蔣時代的反共症候群,演進到現今狂熱的投共情結與潮流,趨拜北京朝聖,蔚為風尚,昔日偽裝的反共干城,如今一隻一隻變色龍現形,都幻化成了親共的鷹犬,降共的馬前卒,媚共的急先鋒了。善良敦厚的台灣人,在殖民統治下,剛剛脫離了白色恐怖的苦難,餘悸猶存,而多少「匪諜」冤魂,還遊蕩人間,無所棲息,又如何洗心革命,去面對這種翻雲覆雨的大變局,撥雲霧而見天日呢?台灣忠奸之辨的價值觀又如何評判重建呢?

      杜正勝早期研究中國上古史和東亞草原文化,卓然有成,儼然巨擘。但後來洞察封建傳統的為禍之烈,遺害之深,乃有所警悟,毅然脫離了大中國的沙文主義的史觀,開始為李登輝的「戒急用忍」的思維,提供「經營大台灣,建立新中原」的史學根據,駁斥大陸學者「台灣自古以來歸屬中國」的謬說,進而探索荷蘭早期殖民史,寫出極精闢的論文,闡述他的本土化觀點,充滿了草根的鄉土情懷,彌足感人。他經歷了「關鍵的十年」,孕育出深刻而堅定的台灣心與台灣魂,從此義無反顧,勇往直前。在教育部長任內,提倡「同心圓」的教育觀。大力推動教學改革,希望建立當代台灣人的「主體意識」、「國家認同」與「共同體精神」。

      杜正勝在這關鍵十年,逐漸徹底地揚棄了大中國沙文主義的迷思,而成為一位獨立建國論的鄉土人文學者與史學家,乃是基於人道主義的關懷和自由主義的學術良知與信仰。如果讓實踐檢驗真理,當我們順應民族主義的祖國情結,歌頌中國文化如何光榮、正確、偉大,那麼也應質疑,為什麼到了廿世紀的共產革命運動,中國大地上還會出現「秦始皇加馬克思」一類,像毛澤東這樣暴君型,殘無人道的混世魔王呢?又為什麼會出現曠古野蠻的大動亂,腥風血雨,死亡人數千萬,苦難長達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呢?當時國際先進輿論,甚至懷疑,如此殘酷浩劫,乃是天譴,或許將開除中國的地球球籍了。魯迅筆下的「吃人社會」,柏楊筆下的「醬缸文化」,其猙獰醜惡的封建面目如此不堪,為什麼硬要粉飾為烏托邦與香格里拉,偽裝成人間天堂與世外桃源呢?為什麼一定要歌頌歷代皇權專制獨裁的統治是「盛世」呢?

      一黨專政的必然結果是「絕對的權力,絕對的腐敗」,乃千古不磨的真理。我們於此要提醒大中國沙文主義者,其實,傳統中國也有許多文化哲理,是反對大一統,中央集權,定於一尊的專制主義與獨霸主義的。古代中庸之道即有明訓:「道並行不相悖,萬物並育而不相害。此天地之所以為大」。自然規律如此,社會規律何能例外。一黨專政是背叛民主政治的,難道國民黨完全遺忘了他們的革命先行者孫中山的教示:「民主潮流,浩浩蕩蕩,順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」等銘言嗎?



    •  為了「去中國化」的罪名,杜正勝現在遭受秋後算帳的苦難,為台灣的「主體意識」、「國家認同」和「共同體精神」,背負了沉重的十字架。國民黨在台灣企圖恢復一黨專政的威權殖民統治,運用「秋後算帳」的高壓手段,摧毀異己,震懾在野勢力,剷除自由民主的根苗,迫害仁人志士,乃是第一波的陰謀,對海外原鄉人是極嚴肅的警訊。我們一定要聯合起來,提出嚴重抗議,大聲疾呼,要求還給杜正勝公道與清白。也還給台灣一個寬容、清明、公義與祥和的社會環境。

      像杜正勝這樣國寶級的人文學者與歷史學家,國民黨如果還有一點政治良心和智慧,是應該知所敬重愛惜,以國士之禮遇待他。清代中興名臣,也是中國儒教傳統的最後重鎮曾國藩,在其家書中預言滿清一代的衰落覆亡,是從「人才流動」的倒逆現象中窺探出來的。他痛苦的說:「忠良精勤之士以挫,以去;而奸妄倖進之徒,乃囂首上騰,老健不死,此其可為浩歎者」!這種人才反淘汰的怪異與荒謬,於今為烈。國民黨統治下,滿朝文武不是昏官,就是庸吏,我們何曾見證到選賢舉能的恢弘氣象呢?

      於此悲歎之餘,讓我們引證英國名史學家卡萊爾(Thomas Carlyle),在其不朽名著「英雄與英雄崇拜」一書中,幾句精闢而震懾心弦的話共勉;「最重要的是個人的信仰,反抗命運的迫害,是人類崇高的理想,將心智和精神發揮到極致,無論成敗,都是英雄志業。」我們要把這段悲壯的話獻給杜正勝,因為他所獻身致力的,正是英雄志業。而他的教育改革,更承擔了多少台灣人民共同的意志、信念與夢想。

      我們希望他從苦難中堅忍地超拔出來。同時也希望他老驥伏櫪,志在千里。他既修煉大史家一枝千秋健筆,又見證了台灣關鍵十年的時代變遷,應該可以春秋筆法,做出最後裁判,對那些千古罪人,終審定讞。歷史長河,爭千秋而不爭一時,讓後人視今,也能「窮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」,自有公平論斷!

      我們旅居海外的原鄉人,是永遠熱愛鄉土的,決不做姑息養奸的鄉愿。我們不願見政黨惡鬥與秋後算帳的惡性循環,殘酷的摧毀家園。我們更不忍見那美麗之島,一旦沉淪為專制之國,墮落為貪腐之邦,我們充滿憂患意識的危機感。

      最後,我們敢嚴肅地說,「秋後算帳」已為民進黨敲起警鐘,也將為國民黨敲響喪鐘!

      2008年8月4日初稿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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